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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拍摄手记

2005/Color/ DV/133min
拍摄地点:广州 河南南阳
作者:黄伟凯

杨是一位来自河南农村的流浪歌手,在城市商业中心的过街隧道里以卖唱为生。在三十岁的这年里,当初满怀的梦想早已成为泡影,他知道自己难以成为一名歌星。他每天都要跟驱赶他的隧道保安或城管周旋,同时还要排挤其他街头艺人,以保饭碗。另外他新旧情人间的情感纠葛,也使他变得更加痛苦和麻木。无论他的内心世界和现实生活,一切都处于漂浮不定的状态之中。最后,他在唱歌时被收容并遣返回家。

阿凯和他的纪录片
张亚璇

在广州,大家都把黄伟凯叫阿凯。《飘》是他的第一部纪录片,之前他拍过一部半故事半试验的短片,叫《拉登的尸体只是一盘拷贝》;他还经常做摄像,跟缘影会和艺术家曹斐有很多次合作,电影学院的人回去拍短片也找他,因为他的影像能力优秀,这从《飘》就可以看出来。自从有了 DV ,不止一个学生在不止一个城市拍过流浪歌手,他们的形象经常在一些 DV 栏目里出现,但这并不意味他们可以被了解地更多,因为他们只是匆匆被看了一眼。他们有意无意被当作一种符号,当这种符号被展示出来,并且在主流媒体上,就可以意味着一种关怀。。。。。。

至少对我来说是第一次,一个流浪歌手的世界在《飘》里面被展现出来;而他的世界里并非只有他自己,他的确可以代表一些人,代表一种生活,这也是摄像机的镜头辐射到的;这些人来自外地,他们总是待在街上,他们的生活充满了不安的气氛,因为他们随时可能被收容。。。。。。

假如没有过身心的投入,而只是看了一眼,阿凯不会讲出这个流浪歌手的故事――是的,这这部 133 分钟的长片里,真的有故事,还是关于爱情的,还很曲折;那个歌手在地下道弹着吉他唱着流行歌曲,是在唱他自己的命运吗?他至少抒发了自己的心情。不知为何他让我想起当年蒋樾的《彼岸》里面那些青年,类似的际遇,只是在不同的时代,此时此地是不再谈理想了。阿凯用“飘”这个字,表达了对这种心情和状态的理解,他说他(歌手杨)的情感和生活都在随波逐流,而影片也正是沿着这两条线索展开;而英文的 FLOATING ,除了漂泊不定,阿凯说,他还从金山词霸上发现了这个词的另一个意思:把流浪汉驱逐出城市。


我怎么作出了这部片
黄伟凯

前期

2002年7月我经朋友介绍,认识了杨。事实上,他在广州市还是小有名气。他 1997年来广州,在过街隧道里卖唱已经四、五年。很多生活在广州的人经常路过那里都见过他,只是不知道名字。以前报纸和电视都报道过他,传媒以一种猎奇和同情的态度将他公之于众,结果官方看到后,以整治脏乱差为由,把卖唱的地区管理得更严,还原街道的“清洁干净”, 使他没有生存空间。所以,轮到我 刚接触杨的时候,他的警惕性十分高,不让我拍。于是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每天只是和他聊天、吃饭、听他唱歌。我的朋友也帮忙让杨身边的人尽可能了解我只是一个摄影的发烧友,不是记者,也不受任何电视台的委托,来拍什么专题片。

事实上,开拍时我就对自己说,再也不去管什么叫纪录片,什么是真实或者真理。纪录片和故事片只是拍电影的两种不同的游戏规则而已。我在拍一部电影。之所以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纪录片乏味、冗长、没意思,那是因为那些因循守旧的片子败坏了观众的胃口。年轻人的真正价值不是拿着 DV 拍一部“象模象样”的片子,而是在于具有创新精神,哪怕冒着犯愚蠢错误的危险。

在拍摄过程中,影片有一个十分吸引人的地方,就是我和歌手都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大家象是挤到一条漂浮在茫茫大海的小船上,等待命运的降临。然而这只是作者的个人感受,对方却会问,“我今天的生活和昨天一样,你为什么还在拍?”但在镜头前,他的生活是流动变化的,比所谓的故事片更充满戏剧性。杨一向认为自己随身携带暂住证和身份证就不会被收容,但他还是象身边的朋友一样难逃此劫。 他打算明年春节回家和初恋情人结婚,但快到春节之际,他却决定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女大学毕业生摆喜宴。

意想不到的事情会经常发生。我刚拍摄的第二天,就突然发现一群警察、城管,加上保安的联合纵队,在钢筋森林里围猎,其对象就是那些街边小贩。我平生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收容。我本能地拿起 DV ,不需要太多的镜头语言,只要框住那些神色平淡的路人和茫茫不知所措的“囚犯”,一切已令人惊讶。

然后,刚过了半个月,杨的其中一个女友自杀。那也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自杀。我尽量让自己镇静下来,有时我必须和杨判断对方是否真的吃了安眠药,如果吃了,药瓶在哪?检查地板和床单是否有遗漏的药丸,有时又要帮忙打电话通知房东和对方的朋友,同时要尽量拿稳机器,我的心在颤抖,我把整个过程拍下来。只有到了背去医院的路上,杨再也背不动了,我才关掉 DV ,替换他。当然我一直很矛盾,到后期拖了很久,才真正剪辑那段素材。我有意不让受伤害的人的脸出现在画面上。

平时歌手们跟警察、保安常有冲突,我曾动用朋友关系在派出所救过他们一次。当时我根本没考虑什么“真实”的问题。还有一次他们得罪了黑帮,当时的气氛很紧张。歌手们每天来唱歌,琴袋里都放着菜刀,我拿着 DV 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什么也没发生,唯一流了几滴血,是因为其中一个歌手伸手进琴袋时,被自己的菜刀割伤了。双方和谈的晚上,我想拍下来,有个黑帮大哥向镜头吼了一声,我只好作罢。

最考验人的是杨回家结婚以后,我隐约觉得应该告一段落。一天傍晚,我却忽然收到杨被收容的消息。经过前面大大小小的突发事件,我清楚意识到,必须一边解救一边拍摄,所以即使我没空拍摄,我也把 DV 挎在腰间,让它开着,拍到什么就是什么,录下来的对话和声响也会极其重要。经过多方努力,杨最终还是要被遣送。临走的那个中午,我打听到还有两个方法可以救他。第一个是,给钱那些在收容站门外经常溜达的托儿,让他们在火车站里收买警察,然后放人。第二个是,收容站门前有一条很陡的斜坡路,收容车出门上坡的时候,车速一定减慢,趁机追上去,把钱给他,让他在火车上自保。我不相信别人,只相信自己,可惜我不知道自己居然在那条斜坡路上赛跑,会输给了那辆该死的收容车。我眼睁睁地看着杨在车上挥一挥手,不,他不是向我说再见,而是示意那边有辆的士,我终于在去火车站路上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追上杨,给了他自保的钱。看着远去的收容车,我知道前期拍摄该结束了。但偏偏事与愿违,我发现斜坡追车那一段,我的 DV 是关着的。太没有道理了,这意味着我要在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再追一次相同的车。车上是有押送警察的。第一次是因为情急之下,一鼓作气。当我回复理智后,发现要做第二次真的很危险。我还是做了。事后朋友告诉我,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我突然而起的举动。

前期拍摄在杨被收容之后,还断断续续地补拍不少当时没来得及拍的场景,比如 02 年的圣诞之夜,我觉得拍得不够充分,于是我就等到 03 年的圣诞,再拍一遍。没录好的歌,我会在隧道再录一次,或者三四次。还有一些背景声和音效的补录。这方面的工作一直到 03 年年底才结束。

后期

由于资金的问题,我到后期才得以有设备整理素材,把它们反复看了三遍,用文字记录下每盒带子的内容,包括人物、场景、景别、发生的事情、说话的大意,甚至某些具体的对白、录音和摄影的设备型号、天气节令,特别的节日或人物的生日,我会用粗体标出来,重大的事件会显示小标题,重要的段落会记下时间码,所有的访谈都记录下来,偶然会写下自己一些批语。 我整理出杨翻唱别人的 70 多首流行歌。 他的歌声十分具有表现力,所以在影片里用来代替了访谈,用以表达他自己的心态,以及作者想传达给观众的信息,甚至承担了部分叙事的功能。而且,歌曲能更好地控制住整部影片的节奏。

素材的取舍,我花了不少时间。在于判断镜头前的杨是否演戏还是自然流露。我反复对比、思考和推断,生怕被一些“漂亮”的画面欺骗。

在决定开剪之前,我了解到 Avid 是剪辑电影最有效率的工具,于是花了两个月,通过网上朋友的帮助学会了 Avid Xpress DV 。

影片的结构,我梳理出“收容”和“爱情”两条线索。但一切还是显得很凌乱,线性的叙事方式很难把事情说清楚。我把影片的主体分成七大段落,前五个段落用倒叙,两条线索交织一起,既能循序渐进地呈现出收容这个可怕的怪现象,又能理清混乱的情事。最后两个段落分别是两条线索的终结,所以用顺叙。另外,必须插入一段 MTV 才能更有效地把杨与三位女友的关系交代清楚,而且,追叙了他和海遐的认识过程。

剪辑方面,我几乎动用了大量故事片的技巧和规则,为了更有力和更直接地表达我所看到的现实和作者的立场。在 03 年年底,我基本完成了影片的制作,包括中英文字幕的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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