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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经》拍摄日记

风经
2004/Color/ DVCAM/60min
拍摄地点:云南德钦
发行公司:真龙纪录电影工作室

一位活佛带着两个徒弟,以及本片导演高兴地去雪山朝拜。这种高兴始终保持着,即使狂风暴雨,大雪纷飞,他们始终快乐的前行……

 

《风经》拍摄日记

孙悦凌

2004年3月10日

我在车上开了机,任波切仍旧有些不自然,我觉得他有点紧张。他的两个一大一小的徒弟倒是笑嘻嘻的,特别是那个十二岁的喇嘛,从未出过门,一切对他都很新鲜 .

2004年3月11日

今天任波切终于进入状态了,他变得有趣起来。他的徒弟们也是,我好象看到了西游记的场景。

今天晚上拍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场景,这也是我长久以来所希望的轻松幽默的任波切的生活场景。

今天买了一些明信片,小喇嘛 PP 马上就迷上了它,他十二岁,从来没有出过寺院的大门。

寺里本来有两个尼姑,一下子又住进了三个喇嘛, 和一个 居士,这个居士拿着摄象机四处沾花惹草,招来一片嘘声。

今天一下子拍了五盘素材,希望回去能够派上用处,心里还是虚虚的。

庙里的门栏偏矮,我一连撞了三个包,师父说我心不静。我说他是拿破仑,看我个高不顺眼,说着我又撞了一个包。我数了一下,五个。

2004年3月12日

今天和任波切畅谈了一番,爽!终于可以把心中的疑虑和他作一番理论了。一开始,他说他的,我说我的,根本是牛头不对马嘴,再加上他的汉语差,我不懂藏语,真是难懂。不过后来,我们的语速都放慢了下来,因为我几乎都快睡着了。我几乎对着任波切喊出来“兄弟,不是这样想人生的吧?!”事实上,我是这样说了,我没有喊,真的

任波切给他的徒弟们一人一本相册,他们就把中甸的明信片统统放在里面作为相片了,我不好意思问他们要回来。细想和任波切两个半小时的谈话,惊觉那好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PP 还在捏我的脚底板,真舒服,我在城市里可从来没有人会捏我的脚底板。 PP 又在捏我的脚底板了。

我努力地拍片,已经不象在昆明时那样烦躁了,因为拍摄得时候,只顾想镜头,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明天又会有许多新鲜事,我越来越喜欢任波切了。

2004 年3月13日

我已经习惯了藏人的生活,也就是脏人的生活,但却感到非常高兴,城市里的白领们怎么会理解呢?去年我也来到了这里,可是说实话,我十分不习惯,即使自己在城市里已经是个脏人了,也不习惯藏人的状态。但他们的心地是如此善良,如此淳朴,令你无法阻挡。我喜欢这里,这里的人,这里的工作。

今天任波切和他的弟子们越发搞笑。今天和他一起爬到山上去拍寺庙,他跳来跳去在乱石险石之间,毫无惧色。而我则是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前行,间或偶尔有镜头去追赶他。

今晚在一户藏人家中拍完了两盒盒带后,我觉得又在不知不觉中发现了一些 。

今天还有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在拖拉机上任波切拿去拍,拍了一个小时,累得他够呛,到了村里他想回放,结果什么都没有!他忘记按录象键了,他只好大叫“我累了半天,累死了。”我扔给他一盘带子,罚他自拍,他笑嘻嘻地答应了。

PP 今天替我扛三角架,我看着他在澜沧江的乱石堆中游走。好羡慕他只有十二岁,我的童年啊。

正写着,我对面的三位藏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最好问问情况。

2004年3月14日

今天去了八角寺,感觉任波切和他的徒弟们对我越来越亲切和高兴,我也觉得和他们在一起就好象和已经分别很多年的好朋友在一起,一点也不紧张了。除了有时候他们会因为我城市里带来的一些习惯有些许嗔怒,但那也只是上一秒的事,下一秒我们有嘻嘻哈哈起来。一路上藏民和任波切都会轻松地交谈。

我爬山的时候累得要死,任波切也是,和他的弟子,但是还是嘻嘻哈哈地打趣,连我也不累了,时不时突然来一句,“你是你吗?我是我吗?”看我楞在那儿,他却哈哈笑起来,留下我的心楞在那里。

藏人们穿得破破烂烂,却很少有看到在那里发脾气骂街的,都是笑嘻嘻的,也不在意别人说他们什么,不洗澡。

今天在八角寺看到了修行僧,就一个山洞,一些佛像,一些酥油灯,一个在澜沧江边取水的白色水桶。他们一点也不觉得苦,笑咪咪的,任波切进去就和他们用藏语聊开了,然后一起念经。

风好大,吹得心也踪影全无。

2004年3月15日

今天冲任波切结结实实地吵了一架。其实是任波切冲我发火,原因是我吃了供品。结果是任波切出人意料地一下子说了一大堆话,我扛起摄象机接连 25 分钟,我一口气拍,他一口气说到底。

两个尼姑比较烦。我觉得女人绝对不能做尼姑。女人不想男人,做了和尚心胸越来越开阔,女人似乎是越来越狭窄了。

明天休息一天,我不想,我一想就犯困。今天爬了 6 小时的山,我的右腿有些发冷发抖,不过感觉相当不错,在精神上。

深夜了,我有点饿,但是现在最好是去睡觉,明天继续加油啊

2004年3月16日

我想结结实实地推翻过去所有曾经的幻想,曾经拥有,曾经失去的一些事情。我想结结实实地看看现在,从来没有这样看到过这无穷无尽的当下。比较麻烦的可能正是我的心。

晚上喇嘛们要念上大约 30 分钟的经文,这和早课一样,是必须的功课,连 PP 也在以便啃饼一边断断续续地吸鼻涕一边念。另外三个大一点的徒弟则在任波切的房里诵经,他们已经能够大致背出来所有的经文了。

早上起来,一束阳光把我叫醒。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机器在充电,我会第一时间开机记录下来这神奇的画面。

曲扎他们早已经起来,被子也叠好,正在念早经。任波切更是早已经起来,从他们身上看不到一丝昨天路途的疲惫。

我突然想出去拍东西。美极了!每一步都使我想按快门,可是每一步又都使我艰难无比。

2004年3月20日

今天早上面对如此庞大的山雾,弥漫于斯。不要说雪山丛林,连近处的草甸都显得困难。任波切正在念经,不能打扰。不过今天是难以去大本营的,因为如果上午天气已经如此,按经验下午必定更为险恶。

我有泄气的感觉,机子拿在手里却不知道要拍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或者我正在融入与习惯这里的生活,如果是这样,倒是好事情呢。可是我应该如何打算?我有些慌乱了,拼命去回忆那些我看过的优秀作品,回忆他们的拍摄过程。他们的手记中提到的任何状况,回忆自己的过去。这样的过程也许会反复几次在我的生命中,直到另一个世界。

此时此刻,我已经用完了 36 盘素材带,我携带了 80 盘。我必须像门外那些公鸡母鸡一样不停地啄食,最终喂饱自己。它们停止,我不。

今天去另一个山头,听说这没有专家和研究者去过,好象我是特别,我是不在乎是不是特别。不过我很感激这些人,这些村民,他们是一整个世界。构成雨崩这个独特的地点。

我用防水袋和干毛巾保护摄象机,看着天上的雨点慢慢变成雪籽,看着一行人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前进。我还是决定冒着机器进水的危险开机,干毛巾帮了大忙,它一直覆盖在机器上面,像一层海绵一样吸收着雪水,效果还不错。

曲扎确实厉害,刚把包放下一会儿,就拎着袋子出去寻材了。我扛着摄象机,抖抖瑟瑟地跳出来,我感觉像兄弟连。我的摄象机好像一支炮,我冷得发抖,但是我要继续。

我有时候想,西藏人怎么生活的?怎么能够耐寒,怎么能够爬山?令我无话可说。我穿得这么厚实,而脚底却快没有感觉了,像快石头。我希望片子能够成功。

2004年3月21日

晚上和任波切和村民们一起看拍的 7 盘素材带,里面有不少好东西。在他们的笑声中,我对自己的这第一部处女作越来越有信心。接下来还有明永冰川最后一站,任波切要求明天如果不下雨,一定要离开雨崩村。他很严肃,说这话的时候。

我的手和脚冰冷度相差无几,这次和任波切一同在雪中跋涉的经历,令我刻骨铭心吗?我不敢说,但它确实使我对自己极有信心,克服那些常人认为的苦事。

我的眼皮子好酸,曲扎和 PP 在放素材带时,就溜回房间睡觉了。他们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我也累,而且寒冷。为了拍摄,我能克服这些。对于机器在拍摄过程中的防雨防雪,需要新的措施,而且三角架是一个累赘,我觉得。

不要因为拍片,或做一件其他事而放弃善良,不帮助他人。事实上,我对那些不择手段在记录片中记录他人悲哀而自己只是站在一旁无动于衷只是摄像的人,感到耻辱。

2004年3月25日

早上尝试新的手法。即用镜头完全覆盖生活场景,从一个方向,小孩子比较麻烦,好几次都被他们看见,导致可能的镜头 。不过还是摄下了藏人平静的一些生活。这些自然的场面,是我今天早上所想要的。

和喇嘛们一起打游戏是很有意思的事。小喇嘛打得比年青喇嘛好,特别是在需要协作的项目上。年青喇嘛好象有根筋搭住一样,敌人蜂拥而至,他就慌神,他可能因为这太严肃,就好象念经驱鬼一般。小喇嘛也是很专注,只是年纪尚小,没有那么多负担罢了。

他们打游戏时候,除了衣服可以显示他们与一般人的不同之外,还有自律方面。任波切是极不喜欢游戏机的,他觉得小喇嘛从小打游戏机,本身就是从小学习恶业。因为游戏中传播的文化是你吃我,我吃你,不断的打杀。虽然是一个虚拟世界,但是从中学到的东西却是令人难忘的。所以这种潜在的文化趋向是恐怖的。

师父一叫,两个喇嘛就放下了遥控器,转而去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自律性相当好,但又不是那种极端死板的自律。我以为他们不是觉悟高,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即藏传佛教的一种充分浸润。如果从小就已经出家,那么这个孩子的心态必定是比较平静的。

2004年3月26日

任波切又在隔壁开会了,他说藏语,于是一群藏人就聆听所谓的教义。我不想一早就犯困,溜到隔壁房间日记。

今天计划去明永冰川,可是雨仍然没有有停。老天仍然驱动了大批彩云挡在卡瓦格博之前,而且是乌云。雨天爬山我是不怕的,冰天雪地都过去了,关键在于摄像机千万不能进水,这一点我仍然担心。马匹已经在外面了,任波切仍然在说教。

今天尝试用三角架定点拍摄,需要 PP 不停地跑。

PP 不需要跑,需要跑的是我,我的心。

任波切坚持走那条路,而且不走较为平的路。我连提意见都没有来得及。雨下得飞快,路上不仅仅是泥泞,而且水都汇成了水塘。好在我已经经历过大风大雨,这点小风小雨算什么,还是那匹马比较痛苦,水流顺着它的鬃毛一滴滴的下滴。如果能看到它流汗,雨水和汗水也是掺杂在一起的。我那时候怎么没有想到拍!

任波切没有带手杖,这使他行路的速度迟缓了一些。可是他还是慢慢地前进,稳稳地前进,休息时和大家开玩笑。说实话,我已经开不出玩笑了。

2004年3月27日

今天下午应该能拍到一些东西,或者是什么都拍不到。

我觉得雨天雪天应该有另一种拍摄措施。

和师傅上了明永冰川观景台。明永冰川正在缩小。早在山下的村子里,村民就对我述说,明永冰川以每年 50 米 的速度收缩。去年 8 月更发生了洪水,幸好数位任波切来加持,才平息洪水。如果真的融化了,不堪设想。不仅景观消失,山下的明永村民也会遭殃的。

一路下来,心里难以平静。风景宜人的明永冰川在百年后会是何样?

下午和 PP 一起去摄一些雨景的庙。计划完成以后,很感谢 PP 。他擦着手,好辛苦的。有一个老妈妈在雨中绕着庙转经,她的神情,好象是在晴天里一样。

很多人羡慕我的工作,可以到处游走,又可以赚钱。他们误解了,那只是最没有心性的现代人的思考方式。这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工作,不只是一次旅游,而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到处云游的僧人,四海为家。拍摄就好象在修行,念经一般。不断在这个过程中加持自己,不放弃任何的一个契机。我现在还年轻,我还走的动,我在逃避都市的沉沦,我还想走更多的路。

艺术是有使命的,人生是一项使命,诚如藏传佛教的涵义。

2004年3月28日

今天拍什么?今天下雪了,不只,雨还没有停,更别说放晴了。

我突然知道应该拍什么了。我醒来的时候, PP 已经醒了,在身边念经。我去看师父,发现他仍旧在念经或者睡觉。

我有点慌张,要是拍到一堆废墟回去怎么办?

可是这不太可能。下午在庙里拍了一些镜头,有念经,有咳嗽,有管理员奶奶,有小喇嘛相互开玩笑,有年青喇嘛发现 DV 。外面仍旧下着雪。下午我们起程回明永村,外面白茫茫一片。我用雪球追打 PP 。师父决定等天放晴之后回来做一个仪式,然后闭关。

2004年4月6日

今天拍的所有东西,都是无声带,这是一次失误,但也是很好的,因为这样可以激发我的想象力,创造力,我决不会加以自责,或是与他人争吵。所谓杂念其实是由人自己决定的。不论是我本身,还是任波切,还是佛,还是什么,都不必自责,也不必狂喜。循着那些不曾有过的,或是已经存在的,我们都可以寻找到真正的生活,但是需要清楚自己的责任,当别人非难你时,需要让自己象空气一样,即使是所谓的城市的肮脏。

拍记录片是会生气的,除非把自己当作一台拿着摄像机的摄像机,正在劳动的人才是最棒的人,就连任波切们,一旦让他们停止他们的本职工作,事情就麻烦了,他们有可能就好象……

我想起那个为希特勒拍记录片的女人,片子我没有看过,但是那是一种可怕的寓意,这不容质疑,是一种让人胆战心惊的事。

无法永远保持高潮。

不管是慎怒,高兴……等等等等。就不是永久,就像佛性中的无常。我是凡人,我承认。任波切,有的任波切,他不愿意承认。

傻瓜就是聪明人,聪明人就是傻瓜。

这部片子只想告诉大家,不要觉得藏传佛教是四个神秘的字眼,真正的佛性存在于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之中。

2004年4月8日

任波切的脾气大得可以,一直和我说明某件事。可是我却听不懂他的说法。他说了两遍,我不太明白,请他再说一遍,他显然不耐烦了。我在拍摄行将要结束的时候,出了越来越多这样的不和谐,令人沮丧。我现在在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太懂佛法,还是我看到了不为人知的佛像的另一面。我宁愿相信这不是真实的。如果任波切开始非难我,我不会动任何脾气,因为本来一切皆空,本不存在。我本来就是有了一种运气后来才碰到某一件事。我不会因为什么而改变自己做人的原则。今天就是拍摄的结束,如果矛盾仍然存在的话,我不会试图接受什么。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许多种宗教,决不可能是某种宗教成为绝对的真理,因为事实上,话都是人说出来的,而只有那些所谓的行为,我们才能够知道他们在人生中推崇什么。来世与传承,活佛与任波切,想要不带个人色彩看待他们实在是困难艰辛的事。但是,通过摄像镜头可以告诉大家这样一件事,即使是再真实的事,也没有放下摄影镜头之后,切身的查看来得真实,那是很无奈的事。即当你面对镜头的时候,必定是无法自然的,除非他是优秀的演员。

我只是把它当作一份经历。因为我发现自己的局限性和长处。我在冷静与感性之间游走徘徊。因为事情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也许人真的是越来越务实了、实在了。有一些梦幻从我的脑子里被无情地挤压出来,面对这些,我们需要更十足的尝试。

所谓的经风,吹过我的面颊,这只是一股清微的风,不止是清新的空气,里面还夹带着尘土。一个地方,不只是纯朴,这里面包含着太多的欺骗,中国的记录片,也就此打住了,因为我们需要更多的思考,来颠覆那些所谓的传统叙事方式。而现在,拥有了这样一种可能性。

我告诉自己,拍得要更凶一点,完全不受别人的左右,或者完全成为旁观者。要更勇敢一点,说出自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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